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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梅里雪山转山

发布时间:2015-12-26 11:16:00   来源:刘杰文    浏览次数:306

藏族朋友相信,人生生世世都在遭受六道轮回之苦,如果想免除,只有两个办法,一是修行,二是去转山。梅里雪山是藏地八大神山之首,主峰卡瓦格博在信众眼中,是一座山,更是一个守护神。守护神会在藏历羊年,也就是今年降临于此。西藏、青海、川西、甘南来的大批香客,不远千里赶来朝拜,而以10月、11月人最多,匍匐转山的场面,令各地游人叹为观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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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遇到的红衣喇嘛一边捡路上的碎石,一边往路边的玛尼堆上加石头。

这里的人说,梅里转山分内转、外转和大转,内转是指徒步去雨崩神瀑,需23天;外转是纯徒步转山,需13天;大转是指自驾转山,全程2000多公里。

 

司机尼玛

清晨5点,德钦县城亮起灯火,大山里原本清冷的小城,早已有了行人。

“快点快点,”司机尼玛拉开车门说,“兄弟,快点嘛,转山不偷懒的嘎!”

他接过我的大包,往车里一塞,一踩油门,带动了雾水。太阳还没升起,公路如白蛇盘旋在大山腰间。徒步转山的人们早就出了城,车灯穿过白雾,照出一个又一个身影。有的手持竹竿赶路;有的跪下又爬起,用身体丈量着大地。人们不言不语,默默前行,感觉这是一条心照不宣的往生之路。

尼玛说,徒步转山,功德最大,“我们转山不坐车的嘎。”在他看来,开车带我到转山的起点,已经是在偷懒,都5点多了,还磨磨蹭蹭,太不应该。

“你看,”他说,“他们2点就爬床了嘎。”

我睁大发涩的双眼,看着这些虔诚的人们从车下飘过。极少有人回头,除非停车送钱。看到没穿鞋的,尼玛就放慢车速,递过去5块钱。对方接到,双手合十,还没完全接到祝福,我们的车已开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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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濡以沫的藏族老夫妇,瑞瓦村的扎西爸妈。    旷彬琪/


纯徒步转山,转一圈要13天。信徒们相信,转神山1圈,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;转10圈,可以在五百轮回中免受下地狱之苦;转108圈,即可今世成佛。怪不得那么多人,我说,今年好划算。(编者注:藏传佛教有马年转山之说,特指藏传佛教四大神山之一的冈仁波齐,因为它的生肖年是马年。但梅里雪山主峰、同为四大神山之一的卡瓦格博,生肖却属羊,2015年是藏历羊年,因此是梅里雪山转山的本命年,相传这一年转一圈等于13圈。)

“你呀,”尼玛摇摇头,“又不是做生意,不能这么算的嘎。”

“托神山的福,大哥今年生意特别好吧。”我说。

“好是好,”尼玛说,“又出事了。”前几天他朋友开车带人外转,要跑2000多公里,全程山路,一下没掌控好,连人带车掉下了悬崖。一车人现在都没找到一个。说起这些,尼玛并没有特别悲伤,想了想说,“在转山路上出事,总比在别的地方好。朝圣死了,也许下辈子会是个喇嘛。”千百年以来,数百万人走过转山之路,我将成为其中的一员。没转过神山,谈不上是藏族人,活佛给我取了藏名,要是不来转几次,怎么好意思提“虔诚”二字。

正胡思乱想呢,尼玛突然停车,我以为他要撒尿,却扯上来一把树枝放进车里,很兴奋的样子。他哈哈大笑说,“烧香要用的嘎。”他又一指挡风玻璃,那下面有个小布袋子,我打开一看,是米粒和青稞。

“我都准备好啦,供给神山的。”他笑着说。这是最起码的,其他人还会带经幡,一路挂过去。

过了德贡大桥,尼玛带我走进支信塘庙,教我如何烧香,如何祈福。把我送上永久村的山头,尼玛并不急着回去,反复嘱咐我,哪里的水不能喝,哪里的山路要注意。都告别了,还跑回来说,兄弟,躺着睡不着,就坐起来靠着睡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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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照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

 

红衣喇嘛

我背起大背包,手持登山杖,向山谷走去。

看到一面牌子:转山的历史已有数百年,你不是最后一个。它是在提醒我,不要破坏环境,还是鼓励我走下去呢?

我所知道的是,梅里雪山处于滇藏交界,是一个庞大的雪山群,北向西藏,南靠云南,端坐在两条大江之间:东面澜沧江,西面怒江。所谓转山,必须走过这些大山大河。

过去转山,一路风雨冰雪,不知道在何处投宿,有狼虫虎豹,有瀑布激流,有山贼土匪,一走半个多月,冒险朝拜神山圣水,那是生命的体验。如今望见一个木屋,飘着一缕孤烟,走过去就有茶水喝。据说,能为转山的人服务,也是一种功德。

从永久村到多克拉垭口,一路都是原始森林。天上飞着流云,身边云烟浩荡,我越走越起劲。由于经常徒步探险,我觉得这路也太好走了,走到后来,甚至有些不放在眼里。如果不是遇见那个喇嘛,我会闷头走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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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山途中的木屋营地


过了隆那,看到前面有个红衣喇嘛。他弓腰慢慢爬着,当我靠近,他一回头,笑出满脸灿烂的皱纹。他侧身让路,我喊了一声“扎西德勒”就过去了。爬上小山头,我感觉不太对劲,他一走一弓腰,是在磕长头么?回头去看,发现他正在捡石头,手背黝黑手掌发白,一边捡路上的碎石,一边往路边的玛尼堆上加石头。

徒步转山,每天至少要走30多公里,他这样磨蹭,要走到什么时候。等他爬上来,我问,“大师,你转了多少圈?”

“呃呃,”他摆手说,“不好叫大师,叫我老喇嘛,或你们说的老和尚,学佛的人嘛。”他伸出手指,想了会儿,六七圈了吧。

“转108圈可以成佛,今年1圈抵13圈,你再转几圈就好成佛啦!”

“呵呵,”他说,“小朋友,你算得很好。但是没走到那一步,怎会知道呢。转山是行愿。行和愿是一起的嘎。我还差很远哩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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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克拉垭口上飘满了经幡,感觉路是从经幡中间开出来的,犹如一条通向蓝天的彩色大道。


师父不算是怎样的仙风道骨,但那眉目神态,那双肩撑起的僧衣,一看就是那种禅定功夫很深的修行人,即便很累了,也不坐下来休息,而是站着慢慢调整呼吸,到了宁静专一时,好像没有了呼吸。再看他的脸,清瘦,轮廓分明,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详庄严。

我决定与他结伴而行。跟他走路,感觉不一样,走得慢,一起一落,同一个节奏,好像脚用布包好了,走起来没什么声音。他诵经,盘佛珠,捡石头,把路上的经幡栓好,感觉像个园丁,照看着一路的花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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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井的千年盐田,辛勤的人们正在晒盐。    于守山/

6龄出家人

翻过多克拉垭口,走向西藏。垭口上飘满了经幡,感觉路是从经幡中间开出来的,犹如一条通向蓝天的锦色大道。

大师跟我讲,每段路,每个玛尼堆,都有许多传说,走在其中,感受着历代高僧和香客们古今虚实交错的故事。下山轻松,大师诵经我看景。捧一把清水,洗干净眼睛,看苍翠的山林,看洁白的雪峰,直到大师笑着招呼我赶路。走在路上,先听到铃声,接着迎面碰到那些山民,喊着山歌,绷紧腿肚子,赶着骡队经过。那声音,那神气,那场面,使我感动。

过了咱俗塘,在密林里,我们遇见了一对老夫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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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山路上的藏族小孩

老太太看到大师特别兴奋,扯住大师拿出了100块钱,无论如何要收下。原来老太太有个最疼爱的小孙子,才12岁已经出家了6年,正在寺庙修行。

老太太77岁老伴79了,说最后再转一次,再不转就没机会咯。他们在拉萨工作,已经退休了近20年。他们相互搀扶已经走了4天,但一定要坚持走完。

我说,“阿姨啊,您把最疼爱的孙子送进去出家,不心疼啊?”

“心疼啊,”她说,“还是个小不点儿,他自己选的,我们只好支持咯。”

她说:“奇怪不,从小就爱听念经,几岁就会诵经了,到6岁他自己说,奶奶,我想出家,送我去寺庙吧。说了好多次。哎呀,我吓得啊,全家一起商量,心疼归心疼,还是送去了。以为吃几天苦,他就会哭着回来,谁想已经6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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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山途中,沐浴在秋色中的营地。     旷彬琪/


藏族飞车党

在赤那通,清晨起来,看到了卡瓦格博的另一面,雪峰五指般竖立。

这里竟有如此众多的雪山。人说“太子十三峰”,其实远远不止13座,据我不完全统计,小的不算,最起码也有几十座,秘境一个连一个,难怪被尊为雪山之神。

这里有座小木桥横跨在奔腾的溪水之上。藏族小伙经常跨着摩托,“轰”一声奔过去,奔到桥头突然来个90度急转,冲进不到二尺的山路,身后的木桥仍在颤抖不止。这种激流飞车,他们乐此不疲。

大师劝我坐摩托先走。

按茶马古道的习俗,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,都采用轮流制。统一价格,全村排序,轮到谁是谁。女人负责照看客栈,男人组成飞车党,接送过往山客。想挑人?那不行。你的生死事小,破了规矩事大。其实你也看不出,到底谁的车技更高,驶进悬崖之后,一切听天由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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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小木桥边等待安排,有个游客先轮到,负责他的车手看样子才十几岁。他有点慌了,在绑包的时候特别犹豫,问能不能换岁数大点的?遭到拒绝。他看看大山,又觉得太远,掏出400块钱说,“小兄弟,我多付100行吗,开慢点。”小车手不收,说到了再付,说好300300。他更慌了,扯住自己的包,说太累了,能不能等明天再走。

小车手:“怕死嘎?要死一起死,又不是你一个人死。男的做错了事,就好好地死。”

游客:“我做错什么了,我就是来转山的啊,太累了,我要休息一天。”

小车手火了,把车一推:“你命比我贵!”

游客也急了。这时过来一个马脸汉子,朝小车手踢了一脚,骂了句什么,然后用汉语说:“人家怕死,不行啊。”又对游客说,“年轻人反应快,骑车厉害哩,他是这里最好的。”小车手受了委屈,却没有委屈的样子,梗着脖子说,“这是我们队长,你问队长!”游客再三嘱咐,注意安全。队长说,“我们天天骑,下大雪都骑,每个转弯都知道,你不要乱动,是最安全了。”说着就把包绑紧了。

游客无奈,跨上去,拍拍小车手肩头:“小兄弟,别生气,靠你了。”

“好嘞!”轰地一声,没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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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丙村的门、窗、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图腾,家家大色彩,户户唐卡画。


真人版云霄飞车

我比较幸运,轮到队长。队长脸长、手长,脚也长,感觉跨在摩托上,双脚一撑地,就能把车身拧起来。他不爱说话,穿越密林,任树枝抽打着我们的脸颊,感觉前面没这个人。我自己也骑摩托,但跟他们相比,简直不值一提。骑车关键是换档,你完全感觉不到他在换,顺得就跟没有档一样。

这边马力都是250,劲大。上坡,人都拉翻了,下坡把车手顶到了龙头。一个急转,一次打不过来,必须撑地连提三四次,挣扎挣扎,才勉强把龙头摆好。路不过二尺,却在悬崖上飞驰,还是冰雪泥地,稍微偏一点,就粉身碎骨。相对来说,上坡好控制,大不了跳下来,用力往上推;下坡更危险,一旦刹车不灵或打滑,只能带车跳崖。有一次,我深夜下山,太陡,陡得灯都照不到路面,完全凭直觉感受路面,那才叫一个惊心动魄。你感觉已经失重了,触底才发现还有路托着。

队长说,我们天天骑,从没出过事。我知道,这不是事实。那边的龙溪村,7个小伙摔死了2个,活着的还在骑。大山的汉子轻生死,是环境造成的,也是从小有那股子豪侠之气。我只能安慰自己:花300块钱坐真人版的云霄飞车,值了!


绚丽阿丙村

大山为界,这边云南,那边西藏。具体一点,这边是云南的永久村,那边是西藏的阿丙村。因为只有具体到村,你才能看到风俗有何不同。

都是藏族,都热情好客,永久村提供茶水,会挂个牌子,写上“藏家免费幸福茶馆”,会向你解释,我们这样做是为什么,在佛教教义上有啥讲究。但在阿丙村,只有政府挂的牌子:外国人不许入内!

阿丙村懒得跟人解释我为什么这样,好像在说,我就这样!

坐摩托翻过哑口,马脸队长带着我俯冲下去。居高临下,便望见山谷中间一块巨大的绿地,分布着五颜六色的房子。

见我激动,马脸开心起来,捡起石头,扔给我看,哪栋房子是他家,哪栋是村长家。清清楚楚。

停下摩托,马脸带我走进阿丙,我大吃一惊,眼睛都映上彩了。门、窗、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图腾,家家大色彩,户户唐卡画。龙、虎、狮子、怪角兽,全都瞪着大眼睛,注视着每一个来转山的人。这些画出自藏族画匠之手,看上去色彩斑斓,都有宗教上的意义,从寺庙壁画演变而来,其中莲花是最基本的图案。

我探访过这些画匠。方圆几十里,做得最好的几位,不是多么有艺术细胞,而是花得起功夫,别人画一个月,他要画半年,甚至一两年。他不担心没生意,那些讲究的人家,宁愿排队等着。在这个逞一时之快的时代,阿丙村却仍保持着慢工出细活的手艺,把宗教和装饰融合在一起,造就了如此绚丽的村庄,成为高山深谷之中最美丽的图腾。

马脸队长带我看了一家又一家,全村经济几乎都靠“转山”支撑,挣了钱就画房子,难怪画匠爱这个村。

进入西藏境内,会路过好多阿丙这样的村庄,像扎那、龙普、龙溪等等。每一个都是活着的民俗馆。与博物馆不同,人们还在里面繁衍生息,匆匆路过太可惜,最好走进藏家,看看他们的佛坛,听听他们诵经,在酥油灯的火影中,坐一坐,想一想,悟一悟前世今生。

 

汉族转山者的彼岸

有两个秘境,不在外转线路上,一般人不会去。一个在龙普村上面,从堂堆拉卡垭口往右,往里再走一天的甲应;另一个在梅求功补,小卖部往右有条小岔道,直通错给。

只论风景,梅里外转并不能代表这座神山,只是绕着神山走了一圈罢了。这些年,我深入梅里腹地,见过太多壮丽景象和奇人异事。有人说,在梅里,只夸一个地方如何美,是对神山的亵渎,因为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全部。

正因如此,很多汉族朋友,不信佛,不信神,也过来转山。小卖部的老板说,你们汉族人起码占了四分之一。

大家心愿各不相同,但有一点是相通的,都有一颗彼岸之心,至少相信生活除了柴米油盐,还有别样的风景。

转山最艰难的一段,也是最后的一段,便是从龙溪翻过说拉山口,一天海拔上升近3000米。

转山途中,你若留心,便能听到许多故事,听得盈着满眶的泪水。不是情节有多精彩,也不是倾诉有多感人,而是离开都市之后,在神山眼前,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——她什么都知道,存在了亿万年,见证过所有的根源和幻灭,依然如此洁白、壮阔。

朋友,当你踏上崎岖的山路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你给了自己一个跋涉的理由。你曾爱过谁,曾被谁所爱,用心记住这些曾经来到你身边独一无二的人,艰苦的转山之路也变成了心灵的每一步,人生也因此柔韧而绵长。


【小贴士】转山那些事

1.转山是藏传佛教独有的仪轨,采用顺时针方向。佛经里说,藏区有128处大圣地和1022处小圣地。梅里雪山是八大神山之首,人们通过外转卡瓦格博来消罪积德,同时也通过转山对神山表示敬畏与崇拜。

25月前垭口仍有大雪,所以徒步转山一般从5月初开始。5月和6月是挖虫草的季节,78月收松茸,910月收葡萄核桃,到10月初至11月中旬,天气晴朗,前来转山的信众最多,一时间挤满山路。

3.转山历史已有数百年,沿途接待早已成熟,每一站都有藏家小客栈,住宿20元到30元每晚,方便面10元一桶。如果走不动,沿途有骡子、摩托车和中巴车可乘坐。

4.羊年信众暴增,当地政府沿途设有检查站。中国人凭身份证即可通过,外国人如果没有西藏通行证,不准进藏。

5.在藏人心中,卡瓦格博是神,不可指指点点,即便想指出来,也要用手掌托着去指。沿途无数玛尼堆和经幡,代表每个人的心愿,不可随意碰触拉扯。


(如需要转载,请注明作者及转自《环境与生活》杂志)

责编:廖素冰

网编:崔悦